最近一段日子,总是带着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断断续续,几乎没有办法连贯地读下去。这本书只有342页,可每一页都是沉重的,书中那些波澜壮阔、无边无际的孤独把人压得生疼,好像在炎夏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一样。
      《十一种孤独》写的都是缺乏安全感、生活不太如意的年轻人:那个原本在曼哈顿办公楼里却被炒的白领,那个有着不朽想象力的出租车司机,屡屡遭挫还一心想成为作家的年轻人,即将结婚却依然十分迷茫的男女,爵士钢琴手,还有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军官……都是一些被隔绝于世界之外的小人物,在现实的困窘和人际疏离的双重压力下,他们被主流社会排斥,对现实不抱任何幻想,只是默默忍受着深渊一样的孤独与绝望。
       作者无意回避生活的平庸,无意用虚假、甜腻来讨好读者,只用平缓、清冷的调子来完成他对孤独的终极定义,还原了生活的本来面目不说,还不留给读者一丝慰藉。他直白简约的描摹,不玩任何繁杂的手段,却有魔力让人物的每个动作都那么真实可信,可以说,作者柔和的笔触直逼我们的灵魂和人性的脆弱。
       我常常想,人在什么时候最孤独?或许有些人从未有想过。几个月前,一个朋友跟我说,她总觉得在人群中最孤单。难道真的是歌里唱的那样——“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这样一来,孤独似乎就成了我们永恒的枷锁了。
      “希腊悲剧如何展现人物致命的缺陷,耶茨的小说就如何展现人物的绝望。”他自己也说过,“如果我的作品有什么主题的话,我想只有简单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这样充满宿命感的悲观论调,出自耶茨之口一点都不奇怪:经历过残破的婚姻,穷困潦倒,被疾病缠身,被《纽约客》拒绝了所有投稿,一辈子都半红不紫,并几度精神崩溃,直到去世后的7年,耶茨才被重新挖掘……
      看这书名,实在是有点儿矫情。“孤独”是什么?孤独的反义词是喧闹还是幸福?一想,几乎都不靠谱,我也只能用“不孤独”来搪塞这个问题了。但这让我想起卡罗琳·帕克丝特的《巴别塔之犬》(巴别塔象征了人和人之间难以融通的隔阂),那么,即使没有巴别塔那又怎样呢?人人都以为自己最了解最亲近的人,然而在现实面前,连交流也显得这样苍白无力……“心是孤独的猎手,肩负着孤独,猎手永远都在游荡,猎手无心张望,猎手在高山之巅向内心深处大喊,猎手走过时光。”是的,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我不敢肯定这间房子有没有窗户。也许光线打算从建筑工人马虎、粗糙的手艺留下的那些缝隙、裂缝中钻进来。”在《十一种孤独》的结尾,理查德·耶茨如是说。这个失意的作家似乎一直在蛛网密布的尘埃里被困顿缠绕并不断发出诘问——他的目光空洞,看到的却是整个时代的诟病。
      时光匆匆,花开荼靡,叶落彼岸,终究繁华殆尽。
     掩卷时分,窗外是浓重的雾气。作者:沈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