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份年终总结报告,它来得太早了一些。但明晚的我心甘情愿地被人群和气氛携裹,没有情绪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整理这一年,当锦缎般的夜空绣出一簇簇漂亮的烟火,谁会好意思纠结于内心小小的雀跃和失落。
另一个原因是,今晚和杭高13届的保送生吃了顿饭,在感慨时日匆忙,忧虑自己摆不出学姐姿态的同时,我也很想坦诚地,甚至坦白地,和2012年的自己,讲声再会。
要整理2012年,却要从2011年12月31号开始。
那天晚上我点进复旦大学的博雅杯获奖名单,反复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失败的预感早已存在,但当事实确凿地摆在面前时,还是觉得温热的心头有一盆冰水哗地浇下,麻木感首先主宰,而痛觉紧随其后。更重要的是,那晚,是爸爸的四十九岁生日。
我们沉默着吃完了丰盛的火锅,爸爸举杯,祝我新年进步,又长一岁。
我的人生大致平顺,小学初中高中,一路稳当地读上来,一直都称得上好学生,虽然数学时常徘徊在及格线边缘,和班主任经常就穿不穿校服这个建设性难题产生纠纷,但这些问题,毕竟都多不过更加无穷的欢乐。只有那个跨年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被窝里,被迫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窘困处境,虽然这个比喻很矫情,我还是要说———像是突然被抛到了命运的悬崖上。
别嘲笑我,我亲爱的。我们这一代,对战争的认识仿佛就来自于小学时的作文题“给布莱尔首相的一封信”,对经济的认识好像是从妈妈计较的菜价和爸爸算计的房价开始,对爱的了解,是来自于那一本本粗制滥造的言情小说和没完没了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们没有经历过1942和1962,我们对改革开放的切身体会或许来自小霸王学习机,我们把历史书上的”人物评说“称作”人物传说“,或许吧,那些明明相去不远的事件,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而我们的那些难过和欣喜,却被无限放大,扩张成了我们的小宇宙。
即使到了这一刻,我都很想回去,抚摩着那个无助的女孩子的头发,轻声讲:没事的,没事的。哪怕那时候的她,一定不相信。
然后我就留在家里,日子像是清澈见底的小溪,无声无息地淌过去。语数外史地政,每一本都翻过去,不会再吐槽历史书上“相貌英俊的青年”毛泽东,也试着耐下性子去和解析几何较劲。现在想来,还是觉得那是很重要的时光,它让我明白,不是所有的青春都可以用荷尔蒙来纪念的,更多时刻,它藏在书桌右侧习题集左边,安然地陪着你。
再然后,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我参加了上海交大的自主招生,凭着一点所谓的才华,和理想主义者的独特气质,我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考前匆忙百度百科的学校。
之后的三个月过得熏熏然,每天不咸不淡地拿着各地模拟卷练手,中午花一个小时在厨房做甜品,没事就关心天涯八卦,和千万网民一起瞎着急陈坤儿子他妈到底是谁。
我很怀念之前那段心静如水认命刷题的岁月———但也只是怀念。根本就无需调整,书架上的常驻居民就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换成了《时间的玫瑰》,我开始计划暑假的旅行,写一篇又一篇乐评,闹钟从七点改成八点最后索性信仰自然醒,偶尔十一点跑到街上去,绍兴是个干净的小城市,工作日的街上,除了大妈和孙子,就是穿着T恤戴着耳机扣着帽子,晃晃悠悠的我。
那时阳光普遍很好,我肚子有点饿却还没有饥不择食,耳机里或许是杨千嬅,或许是那个一早就解散的组合,他们在唱:“青春假使是旅行,别像旧同学之中有人,走过没、足、印。”
后来就是高考,考前一晚睡得太早居然失眠,第二天考完回到宾馆关心汤灿的去向,考文综时一脸纠结地编政治答案,因为心态好的缘故,最后居然拿了个不错的分数。暑假的确和好朋友一起出去旅行,但并不是我们一直计划好的四川,说好的四人行也成了三个人,两个人缺席。
暑假总体可以用无所事事形容,日子稀薄得如同高原的空气,我和一些人通过网络结识,也一厢情愿地想象大学的模样。暑假后期被这种低密度生活逼得几乎窒息,简直是欢呼雀跃地奔到了闵行这个大农村。
人在闵行,总有种回到外婆家的感觉。街边店名只亮半边的理发店,穿着土黄色毛衣配格子裤子的小女孩,老板端着张桌子在门口吃晚饭的五金店,都提醒着你,这也是上海。作为一个适应性很强的人,我不认床,更不絮絮叨叨故乡,每个城市都有其独特的一面,上海不是只有贵,杭州不是只有西湖,绍兴———不是只有鲁迅和梅干菜。
寝室里的三个姑娘都是上海人,于是每周五中午都格外难捱,她们匆匆地打包着箱子,收拾着要带回家的衣物,我只好把音量调大声些,或者嬉笑着嘱咐谁周末回来时记得带猪肉脯和绿豆糕。
终于逃不开要讲我的大学。学校很大———这在很长时间里让我保持着新鲜感,这种大也带给我荒芜感,很多时候在路上都会忘了走路的目的地和目的,也很想凿开每个行人的脑袋,看看他们的脑子里究竟在想数分还是对面女生的侧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无所适从。刚进大学的新鲜感褪去后,你不再因为学妹的身份而被到处照顾,你和一些人也不再每天亲密地挽手上课吃饭,你明白一个人快步穿过隧道才是常态,你也学着用平和的目光去接受,去理解。
和一个学校、一座城市、一群人的蜜月期过去,你拨开之前花团锦簇的日子,发现生活本是一片枯寒。作为一所典型的理工科学校,交大赞美勤奋也奖励踏实,它默许了智商差异的存在也用一堆社团活动给了你成人世界的模型。它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象牙塔,它更像一艘船,总有人站在风口浪尖处也总有人悄无声息地被海浪噬吞,它追求着更快的速度和更足的马力,而不是更饱满的生活和更彻底的自由。
节假日的图书馆永远满座,对着现代汉语厌烦的时候,抬头看一看对面的物理系同学,他手边的草稿纸已是厚厚一沓。和复旦的喧哗相比,交大显得很安静,它似乎不热衷于发出自己的声音,它也不急着嘉奖更独特的观点,复旦学生被袁涛事件刷屏的时候,交大学生一股脑地在吐槽水平考。但沉默有时候并不糟糕,相反地,它也代表着宽容甚至宽厚,代表着你可以热衷于各类学生活动,也可以专注学术三十年,没有人横加干涉也没有人妄加评论,哪一条路都可以,重要的是在路上。
坦白地讲,交大的文科气氛很稀薄,但这对我,好像也没什么影响。人很容易把一些坏毛病归结于环境,仔细想想,在文艺的杭高,那些讲座和活动,我不也是能逃就逃该翘就翘么?唯一觉得遗憾的,大概是遇到的有趣的老师太少,遇到的丰富的人太少,遇到的生活不够丰盈,遇到的自己,也不够勇敢和坚决。
进大学以来,阅读的频率降至最低,这和进的是什么学校没什么关系,当你选择用微博来替代阅读,用手机或者电子书代替纸张,你就该意识到那是个危险的信号,当然得承认,小说比散文有趣,电影比小说有趣,八卦比电影有趣,站在街边看两个女人为了一两里脊肉吵架最有趣。但有趣并不意味着一切,无趣的东西,很多时候是生命必须补充的能量,就像维他命,就像高考前的数学。
写之前觉得千言万语难以诉诸笔端,等到差不多完成,才觉得能够谈论的太少,之前总觉得2012波澜壮阔,此刻却发现,它和我生命中的每一年,都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和你的这一年,大概也类似。
年和月都太相似,失落和雀跃,为的,也不过是那么些事。我们期待的不过是温情和拥抱,我们抱歉的不过是迟到的理解和懂事,我们怅惘的不过是得不到和捉不住,我们所能记住的,也不过是鸡毛琐事,蒜皮心事。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这一年,和过去的那一年,或许不会有太大分别,但总会希望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它甚至不需要是笃定的好事,但拜托是不一样的事。
我们就像老鼠,很怕没有遇见过猫,就在捕鼠夹和粘鼠器的包围中,鸡飞狗跳地度过一生。
———所以就从这一刻起,从不算糟糕却也算不上好的自己开始,做一些小小的改变,不再嘴硬着讲我不难过,不再把喜怒哀乐寄托于谁的身上,不再对网络上的陌生人恶声恶气,不再转发那些瞎编乱造的段子,不再把自己与世界割裂开来,不再被人潮冲刷掉自己的理想,不再被时间挤压得忘了该怎么活。
———也从这一刻起,选择保持一些事物原状。不再和自己闹别扭,不再被小情绪支配得寸步难行,不再奢望把人生活出个意义来,很多事情,不必看透,还没尝试,就别担心后果。我不怕难过,就怕没活过。
2012年裹着太多的笑容和眼泪,慢吞吞地从我们身旁经过,而2013年,正提着轻盈的裙摆,摇曳而来。
———你好,2013,你好,新的开始
(作者倪一宁,2012届校友,现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