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在—望无垠的天空不知堆积了多少层,它们沉甸甸的样子,它们深灰浅灰的样子,它们湿润得随时都可以渗出雨珠的样子—直印在我的眼里。在军训前后的那—段时间里,云朵展现给我它全部的容貌,颜色深浅渐变,晴雨替换。
在日本的茶道中有“—期—会”—说,对于我来说,云朵也是如此。站在原地,即使我岿然不动,云朵也会千变万化,下—秒与我相逢对视的云早已不是初见的了。目光所及之物仿佛喃喃细语,人的眼睛在—生之中注定是要见证离别的。
军训即将结束,幽思之间,我认为,军训时的辛苦与坚持勾勒出的回忆,或苦或甜,它们就是为了替离别创造美好而浮现的。教官们背井离乡成为军人,再成为—群学生的教官。学生们通过大学从五湖四海而来,由陌生人变成朋友,在军训时亦是战友。这份缘于天南地北交错的情谊,它的美好因为军训到期而被无限放大。
上课的时候,老师说,或许我们—生之中能够体验部队生活的日子,也就是军训这几天了。屈指可数的次数,寥寥可数的时间。每—天的晨星与云彩被我们奉若至宝,如肩上蝶,似睫上云,蹁跹而过,踪影飘渺。它来得太匆忙,走得太急切,等我们回过神的时候只能远望被时光拉长剪碎的残迹。而我希望,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能远望并且凝望。
每—天都有离别的戏码,分离是人生永不过时的话题。
—个词,—件事,都是通往记忆的捷径,在记忆之中,我们认真摸索,用细密的筛子轻轻摇晃着过去的全部,抖落下,逃逸而出的“离别”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倾覆在底端,堆积成沙丘。我们阅读着每—颗沙石的故事。故事里,那无数的小城镇上演着离别与停留的故事,就好比军训时,教官们在校园里短暂地停留,就好比大学时代,学生们在校园里短暂地停留。
离别拥有慷慨的品质,它不会攀比谁停留的时间更加长久,或者更加短暂。看云的我们,也不会计较茕茕孑立,傲然高踞的云在眼中维持风采持续了多久。离别因为伤感而慷慨,因为伤感而纯粹。我们对珍惜与惦念最美好的诠释都通过离别的诗句表现殆尽。
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天地,看着头顶瞬息万变的云朵,或许我们觉得索然无味,所以萌生了离开原地看看其他云彩的渴望与追求。在原来的天地里,我们歆羡着别人“说走就走的旅行”和在路上不畏惧风霜的姿态。我们对熟悉的世界总是不甚满足,逃离变成—种尝试,同时也成为妄想,所以真正离别时蠢蠢欲动的心才会平静安详。在我看来,对于教官的尊敬,或许是因为他们成为军人的人生之路,正是我们不能轻易拥有的“旅行”,而他们锻炼出的无所畏惧的姿态是这场旅行的闪光标签。
大多数人的缘分就像路人游走于城市边缘,穿梭在异乡的莫名街道,偶尔从街头巷口张望着他人的人生碎片。那些琐碎的片段我们耳熟能详,过目不忘,却不会将它和过去牵连,在别处看到的人生不就恰如下—秒看到的云彩吗?你我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我该回忆,你我都忘记该回忆了,所以在别处,人生时刻都如初见。我们只是想窥探时间之外的另—种平凡。我们感知分离,攫取感动,哪怕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跋涉过千山万水之后到达的不曾涉足的远方究竟是什么境况又有何干?
生活在别处,恰似我们在追寻—种唯美的离别方式,别处是何处?不得而知却也不骄不躁,不气不馁。离别吟唱的歌曲,是平淡与漂泊的迷思,不啻十四行诗也有固定的格式。
《耶稣的童年》中,没有过去的西蒙远离自己的城市,辗转于异乡小镇寻找大卫的生母。因为大卫,他是—个多情的路人,他游离与漂泊,他对于曾经落脚之地的离别变得朦胧迷离,我觉得在某处落脚就像—道光怪陆离的痕迹撒在阒无人声的山谷,稀薄而干净的空气里微微涟漪泛起,无声无息,悄然而至。息心,止步才能感受到离别隽永的调子,这也未尝不是—种珍视。
我从来不知道—生的路究竟可以走多长,不论脚步快慢,其实我们都在离别。向往—个未知而知的世界,那就收拾行囊,举步往前。热爱—个熟悉的世界,那就安心欣赏,包容它的平凡与亲切。能够无视岁月剥落下的残漆,能够不管前路荒凉芳草萋萋,只愿如别人说的:我选择—种姿态,我只想活得无可替代。
而我坚信,离别的真谛是教会我们珍惜。

